堂本阿静

【九州天空城】【逸真】也是白首

苏未寒:

一、


除夕那日白庭君送了易茯苓一城烟花,风天逸站在星辰阁的迂回长廊上,着了一身白貂大氅,竖起的衣领遮掩住他弧线姣好的下颌,天上还飘着细细碎碎如同砂糖的白雪,不经意间这场盛大的烟火就点燃了天空,惹得星辰阁里不管是羽族还是人族的弟子们都争相出门,啧啧赞叹。


这白庭君还真是个痴情种子。风天逸挑起了眉梢,凝望了片刻这花团锦簇般绽放在夜空又转瞬消融的花火,拂了拂衣袍上沾染的碎雪,往清风院去了,一面走,一面想着几日不见,羽还真不知在做什么,恰时天边的烟火照亮了他的面容,涂上了一层明媚的火光。


彼时羽还真顶着几天未洗的头发,好看的湛蓝眸子底下染了片疲惫的乌黑,因为几日不眠不休地研究花神佩而累极地在桌案后打了个瞌睡,直到被窗户纸上憧憧的浮光闪醒,他揉了揉眼睛,讶然地盯着自己的清风院被流丽的烟火包裹,还以为清风院外起了大火,忙不迭地就要跑出去,正巧与赶来的风天逸撞了个满怀,到底是风天逸耐撞,羽还真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倾,摔了个四脚朝天,地上几日未扫的灰尘被他的重量激荡着飞舞。


风天逸摸了摸被羽还真磕到的鼻子,看到羽还真在地面摔成一个可笑的姿势,禁不住就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羽还真眨了眨眼睛,一抬头看到风天逸身后正巧燃起一大簇烟火,恣肆妖娆,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熠熠生辉。


“地上那么舒服么,舍不得起来?”风天逸语调里含了笑。


羽还真赶紧把手放在他掌心,借了他的力爬起来,正拍着身上的灰尘,一只手轻托起他圆润的下颌,风天逸毫无预料地凑近他,羽还真连连后退,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耳廓红得发烫,却听到风天逸笑了两声,他霎时睁开眼睛,风天逸一脸好整以暇,嘴角上扬到一个让羽还真脸红心跳的弧度:“你刚才不会是在期待什么吧?”


他一点也没有说服力地反驳,“我、我哪有……”见风天逸笑得如一只狐狸,仿佛算准了他逃不出他的掌心,窘得无地自容,只好指着天边还在乍燃的烟火,转移目标:“哇,陛下,你快看你快看,好漂酿啊……”一个着急,舌头打结,语调还不小心变了音,话音未落,风天逸变戏法似的将一块玫瑰酥饼塞进他口中,这还是他今天闲来无事,去人族的茶楼逛了一圈,顺便给羽还真带的。


其实是特意给羽还真带的。


羽还真嘟着腮帮子,咬了两口,好甜,糯糯地在舌尖化开,滋味极好,吃完不忘舔了舔唇上的碎屑,风天逸因为那个动作莫名其妙的下腹一热,差点就把他扔到床上去了,但最终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啄在他润泽的唇上,浅尝辄止。


风天逸想着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刻,也就放开了他,同他一起看这方明媚不熄的天幕,手轻轻揽过羽还真的腰,羽还真被烟火吸引,未曾注意,只是感觉到他伸了手,本能地就往他身边挨近了几分。


火光肆意,如同半个世界被迤逦地烧着。




二、


羽还真偶尔会想起同风天逸的关系擦枪走火于一个月色明亮的晚上。


清风院的梅花树下埋了两盏清酒,从去岁到今冬,此刻取出来,酒香醇烈得刚刚好。茶可独品,酒需共饮。风天逸就近原则地把清风院里的羽还真拉出来和他一起赏月喝酒,彼时梅花在枝头开得艳极,喝到意兴阑珊之际,风天逸偶一偏头,看到了羽还真陷在水银似的月光里特别柔白细腻的脸,眉眼里蒙着一层酒意,唇色绯红地沾着薄薄光泽,那一幕莫名其妙地就晃了风天逸的眼睛,手不受控制地将羽还真往前一拽,并不温柔地与他亲吻,羽还真醉得厉害,只当被人夺去了呼吸,难受得紧,不安分地在风天逸怀里蹭了几下,于是成功地把风天逸蹭得热血上涌,不管不顾地把他按到了床上,待羽还真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风天逸覆在他身上,一路吻着他颤栗的皮肤,羽还真红着脸推搡了几下他的肩膀,这动作教风天逸看来简直是欲拒还迎,他吻着羽还真浓密的眼睫,尝遍了他身上每一寸的味道,最后火烧火燎地进入他的身体。


那时月色下蹁跹过几只素色的蝶,梅花树香满枝头。




三、


白庭君送给易茯苓的烟花在星辰阁被人争相传颂,被列入星辰阁有史以来最浪漫的一次求爱。


羽还真在清风院里用一把小榔头敲敲打打,末了艳羡地说:“太子对苓姐姐真是好,苓姐姐是个有福之人。”


以一个慵懒姿势倚在一旁手里端着白瓷酒杯的风天逸闻言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羽还真偷偷觑着他的面色,有一句话萦绕在嗓子里却始终说不出口,犹豫良久,手里的榔头敲得砰砰响,以至于风天逸斜过了眼神望着他,他被他看得一个手抖,榔头敲到了手,断了半片指甲,痛得他冷汗淋漓。


风天逸搁下酒杯,一个箭步拿起了他的手仔细端详,眉头皱得紧紧的,没有好气地瞪着他,羽还真一头雾水,他是把自己伤了,可是他那么生气干什么。


“过来,我帮你上药。”


外面还在飘着零星的雪花,远处日头却移出了云端,洒下金黄色的光芒,虽不暖人,却明媚得很。


羽还真凝视着风天逸替他上药时认真的脸孔,终是没有忍住,把那句话装作随意地问出了口,“陛下要是有喜欢的人,会怎么对他?”


风天逸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停了停,抬起头,好看的眉眼略一上挑,羽还真没来由地紧张,过了一会儿,他的伤口上好了药,风天逸推开了雕花格的窗户,环着双臂,望着星辰阁远处横亘在苍穹里如同灰冷铁线的山脉,转头噙着几分笑意对他说:“我要有喜欢的人,就与他踏遍九州大地,看遍天下风光。”




四、


在星辰阁的最后一年里风天逸和白庭君来了场比试,还定了赌约,谁能胜出便要为对方做一件事情。


风天逸会这么无聊地和白庭君打赌主要是因为羽还真在某次看了白庭君舞剑之后,兴奋地夸赞了白庭君整整一天,让风天逸很不是滋味。


这场比试成了即将离开星辰阁的弟子们最后的消遣,竟还有人瞒着印池师父私自设下了赌局,筹码还压得老高,风天逸不知道的是,羽还真偶然有一次路过,偷偷压了块玉佩,赌风天逸赢。


最终比试场上风天逸的长鞭打落了白庭君的佩剑,他立在盛烈的阳光底下,眉眼轻抬,里面的傲然自负便被照得一清二楚,朝白庭君摇了摇头,白庭君脸色不堪,强忍着不说话,风天逸语气闲闲的,特别讨打,“本来是想让太子给我捶捶腿的……”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白庭君眉头皱成一团,他弯着嘴角轻笑,“不过,现在改主意了,”他想了想,说,“欠着,等以后有需要了,我再向太子讨要,到时候太子可不能忘了才好。”


白庭君觉得自己分明是落入了风天逸早已布好的陷阱里,懊恼不已。


风天逸心情极好,一回头,看到羽还真站在他背后,因为他胜出了而欣然微笑着,阳光密密匝匝地围绕着他,无比好看。




五、


离开星辰阁后风天逸并未马上回到南羽都,而是和羽还真一起踏遍了九州的土地。


羽还真原本以为他只是被困在星辰阁久了,要到处看看九州风光,孰料这一看便是天南地北,无所不至,从极北的冰海到极南的火山,他们坐船在冰海里迷失了三天三夜,又在火山之上跋山涉水了一程又一程,再有千里黄沙万里悬崖,最后在昆仑山巅,羽还真堆起了一个雪人。


彼时他们共乘了一匹马顶着昆仑山上割面的风雪,马蹄子陷在了万年不化的积雪里,于是只得弃马徒步,披风沐雪地兼程缓行,还惊喜地在某处断崖的罅隙间看到了碧色盈立的天空草,羽还真掬起盈盈细雪堆了个有点丑的雪人,手冻得僵冷青紫,不停地呵着暖气,风天逸顶着漫天飘雪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双手捂在自己胸口回暖,热意随着指尖流入全身,羽还真一抬起头,风天逸愣了愣,继而笑了。


羽还真清澈如雪原的眸子亮如星辰,不解地看着他,风天逸指了指他的头发,顶着一头的雪花:“你白头的样子,挺好看的。”


羽还真也瞧了瞧他,微笑着说:“陛下也是。”


风天逸一怔,端起他细腻的脸,彼此口中呼出的热气纠缠着,他含了丝笑意,心底蓦然升腾起一个念头。


这样,他们算不算是一起白头了?


这时一只巨大的白鹤沐雪而来,在天空中嘶鸣了几声,振聋发聩,风天逸眼眸一动,羽还真看到他伸出手,白鹤如识得他,停在他臂膀上,展开的羽翼激荡起一股脑的雪花,不等羽还真把满脸的冰霜抹去,风天逸已转过身,敛了笑意,眼中一泓无底深渊,“我们该回去了。”


白鹤从南羽都而来,给风天逸传达不知名的消息。


南羽都必然有事发生。


羽还真心底忽然被揪痛了一下,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低下头去,雪花凝在他细长的睫毛上,覆盖了里面的情绪。




六、


南羽都立在群山之巅,华光万丈,奢靡自成,待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之时,便能看到灼人的火光熠熠得如在山巅烧灼,宛然一座不夜之都。


风天逸踏入大殿的时候,里面早已端坐的人齐刷刷向他射来目光,他着了一身染金白锦的帝袍,衣角曳地,绣着繁复花纹再以金线描边,尊贵无匹,殿中燃着二十四枝灯碗,灯火通明,皎皎火光洇染在风天逸半边脸上,描金的帝袍在光线里炫花了眼,在看到雪凛与风刃的身影时,风天逸的目光沉了一沉。


多日不见,他的叔叔仍是那般模样,紫袍浓郁得仿佛要跌宕出瓢泼的颜色来,执了酒杯站起身,言笑晏晏地道:“算日子早些时候就该从星辰阁起程回来了吧,怎么耽误至今?”


风天逸朝他行了一个羽族之礼,双指并于额头,微微垂首之际,仍觉好笑,羽族的皇,要向一个摄政大臣行礼。时辰还未到啊……风天逸勾起了嘴角,抬首之时把所有不甘统统藏了个干净,微笑道:“在星辰阁无趣得很,难得下了山,便游玩了一番,误了回都的时间,叔叔莫怪。”


一旁的雪凛恰时问了一句:“陛下一个人?”


“一个人有何乐趣,”风天逸广袖一扬,便在帝位里落了座,抿了一口冷冽的清酒,“自然是有人相陪。叔叔若是想知道细节,我倒是可以慢慢细说,将这九州风光一一说于叔叔听。”


风刃发现他竟会噎人了,手指在宽袖里捏了捏,微微一笑。


淙淙琴音便在这时候如流水滑进殿内,风天逸盯着杯中清酒的眼神丝毫未动,直至一抹粉色长裙舞至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堪堪抬起眉眼,见到了雪飞霜倾城的容颜,小巧的手腕从头顶做了个挽花一直落到下颌,细致美丽的眼角万般情意地看了一眼座位里的风天逸。


风刃雪凛雪飞霜,他们的脸面一一在破掉的灯花里如凝着光圈般闪烁在风天逸眼中,他忽觉意兴阑珊,置下酒杯,拂袖出殿,全然不顾背后的雪飞霜讶然站立,怅然若失地盯着他背影在檐边一盏盏琉璃灯笼下走远。




庭院里梨花飘白,几只麻雀被风天逸的脚步惊起,振翅飞走。


羽还真在梨花树下端坐,仰着头望着远处掩映在灯火底下的重重宫阙,未料到风天逸已站在他背后三步开外的地方,直至他喃喃着陛下的时候,风天逸方扑哧一笑,惊得羽还真跳起来,愕然地看着这位神出鬼没的羽皇陛下。


“想我了?”风天逸勾着唇角,似笑非笑。


羽还真的嗓音软软糯糯的,“陛下,你不是在……”


“那里无趣得很,”风天逸翩然坐下,衣角沾着花瓣,拉着羽还真的手坐在他身旁,“就想着来看看你。你住的可还习惯么?”


羽还真点点头,“我从小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地方……谢谢陛下。”


一时相对无言,梨花清香凝固在两人之间,羽还真说:“听说今天郡主特意练了支舞给陛下看,好看么?”


风天逸简单地道:“还好。”


“还好?”羽还真一只手托着下巴,瞟了风天逸几眼,“那个,听说郡主长得很美,是羽族第一美人,陛下你……”


风天逸眨了一记清冷的眼色,“你这么关心雪飞霜做什么?”羽还真答不上来,被风天逸端起脸颊,半晌,他放柔了语气,“你觉得我喜欢她?”


羽还真一怔,反问:“是么,陛下喜欢她么?”


“羽还真,”风天逸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字,伴着从眉间飘落的梨花,轻叹一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慧灵气得很,但是有时候,着实……让人生气。”他淡淡道:“你可还记得你问过我,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会如何待他。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


羽还真自然记得,“陛下说,会与这人踏遍九州大地……”他话语蓦然停下,眸子里浮起惊讶,了悟到了什么一般,紧紧盯着风天逸,风天逸微笑,笑容惊艳让梨花失色,“你以为,我带着你从冰海踏足到昆仑,是在做什么?”


香气迷人,羽还真分不清当下为何时,风天逸似乎是吻了他,他忽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起竟开始贪恋风天逸身上这种温润又张扬的气息,羽还真半阖着眼睛,不经意间看到了远处梨花飘扬似雪,如同那一日他与他站在昆仑之巅,乌发被白雪覆盖,仿若一瞬苍老的模样。




七、


风天逸回到南羽都后,俨然一个沉迷酒色的帝王,朝政依旧把持在摄政王风刃手中,他这个羽皇,不过一傀儡,而他似乎也乐得当一个傀儡,大殿内丝竹奏乐之声彻夜不休,无人见到一袭华裘的羽皇被酒色沾染的眼底是如何浓郁到化不开的晦涩。


也唯独面对羽还真的时候,仍旧光彩夺目。


直到一封密信送到风天逸手中,信上只有一行小字——


“羽还真乃雪氏后裔。”


风天逸轻轻靠在了椅子里,烛火映得他眸色凄艳如血,他将那封信移到蜡烛上,火舌瞬间就舔了上来,手一松,落于地面,散成灰烬。




八、


这一日羽还真从南羽都下的城镇归来,得了几坛好酒,要与风天逸在梨树下共饮,婢女将他的话传达给大殿里的风天逸,风天逸欣然而往。


已是秋日,一树树梨花谢了芳华,零落成泥。


羽还真抱着酒坛子,心想改日可以和陛下一起去城镇逛逛,那里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想着想着,湛蓝眼底满是欢喜。


这时候风天逸摇曳而来,身后伴随着几个菁英会的羽人,羽还真呆了一呆,平日里他们两人独处,风天逸向来是不带随从的,他看着风天逸脸上未有什么多余神色,仍是淡然桀骜,噙着几分笑意。


随行之人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凝立,留风天逸和羽还真在那一厢饮酒,羽还真到底觉得有些别扭,风天逸也不同往常地沉默,他局促地笑了笑,将两只琉璃酒杯斟满,取了其中一杯给风天逸,风天逸摇了摇里面清冽的酒液,醇香宜人,却不饮,清风拂面,他转过头轻轻看着羽还真,羽还真蓦然觉得被他的目光困住了,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风天逸笑了笑,说:“这酒,不会有毒吧?”


“什么?”羽还真尚为悟透他这话的真意,便见杜若飞从拐角长廊处走来,手里捧着一只楠木盒子,上面雕刻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花,羽还真白了脸色。


风天逸抚着那只楠木盒子,指尖沿着这朵雪花描摹它的轮廓,手一掀,便将盒子摔落于地,里面是与雪凛风刃的传递信笺,以及雪氏的图腾印章,“你可有话说?”


羽还真手指徒劳地抓着衣服上的金线,心口又痛起来,“对不起。”半晌,他只喃喃出这三个字。


“就这样?”风天逸携着雷霆之怒,一手扼住他细白的颈项,嘴角吊起一个冷笑的弧度,一字一句都从牙根里磨出来,“只是一句对不起?”


羽还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你若不解恨,就杀了我吧。”


风天逸一身的凛冽冲到羽还真面前,如割面的朔风一般,羽还真抖着肩膀,眼眸低垂,风天逸用力地抬起他下巴,笑得忿恨,“你是觉得我舍不得对你下手,所以才如此坦然地承认了吗?”


羽还真使劲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对你撒谎了……”他凄苦地一笑,眼角的泪珠盛得那里面的蓝色波光潋滟,“我知道,我骗了你那么久,你恨我,有时连我自己也恨我自己的,你待我那么好,我却还要瞒着你背叛你,可是,我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情,因为我不忍心那么对你,我、我总想着,这世上除了姐姐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了,我即便让人伤害我,也不会让他去伤害你。”


风天逸紧紧盯着羽还真漂亮的眼睛。羽还真和他在一起,一向都是被他牵引着,由着他主动,风天逸有时还会不满地想,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在乎,若是自己比他更在乎,岂非亏了?但是现在羽还真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风天逸几乎要忍不住去拥抱他,把他狠狠揉进怀里,但是一片枯叶从枝头飘到地面的时间里,风天逸只是放开了他,并未拥抱他,即便他的指尖忍耐得蜷缩起来,他也依旧没有那样做。


羽还真脱力地往后跄踉了几步,抵住一棵梨花树,风天逸负手瞧着他,冰凉眼底不存一分温度,良久,他说:“你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走得越远越好。”他背过了身去,一路从树下行远,只留下一句话,“把他给我扔出南羽都。”


羽还真脸色惨白地看着风天逸的华衣在他面前一闪而逝,随即消失于拐角,他止不住地全身钝痛,这痛意从心口流淌至全身。


那一日羽还真在南羽都次第而开的木槿花中逐渐走远,城墙上目送的风天逸忽觉难以呼吸,他转过身,对杜若飞道:“派人暗中护着他。”


“是。”




九、


这一年腊月寒冬,南羽都下起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雪,将整个南羽都化为天地一色。


这样的节气里,羽皇风天逸宣布,迎娶郡主雪飞霜。


盛典在即,南羽都较之往日更加华丽,铺开了十里红毯,缀上了璎珞水晶,远远看去,煌煌得叫人睁不开眼。


晚上,大殿内的风天逸回首看到了裹着曳地三尺红裙的雪飞霜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在众人的目光下,执起了她的手。


彼时并未离开南羽都城镇的羽还真靠在空荡大街的石墙上,也不打伞,就这么沐着铺天盖地的大雪,孑然而立。


雪愈发得盛了,落了他一身。


何年何月里,风天逸顶着满头霜雪,对他说,你白头的样子,挺好看的。




十、


立春。


入了春,那片种满梨树的花圃再度复苏。


梨花,欺雪之物。


风天逸偶一次扶着窗棂的时候淡淡地想,转而叫人好好打理那些梨花,勿要懈怠了。


自那之后,他就时常做起与梨花相关的梦,梦里依稀有羽还真的身影,他与他两人,在树下把酒同饮,以及羽还真一抬首,盈盈的笑容。


可是到后来这梦境就变了色,转瞬之间所有花瓣在刹那凋谢,残白落了一地,狂风顿起,一切都褪成灰色,对面微笑的羽还真斑驳了面孔,如一块块碎片,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尸骨无存。


风天逸从恶梦中挣扎着醒来,背脊上的冷汗润透了衣衫,屋子里烧着殷红烛火,照出他苍白脸色,抑制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轻轻地喘着气。


这时候杜若飞敲响了大门,风天逸闭了闭眼睛,竟会在这时候睡着了,他取过桌上只剩半盏的清酒灌入口中,将大门打开。


门外立着数十名羽人,皆着了白色戎装,一张张雪一般的面容。


“如何?”风天逸问。


“月云奇那边已然行动了,我们这边,只等陛下号令。”


风天逸朝远处城廓张开了五指,仿佛整个南羽都尽在他掌中,他的声音沉沉落下,“你们去吧。”


杜若飞铿锵地答了一个是字,领命而去。


独剩了风天逸一人立在一盏昏红的灯笼底下,光线流满他一身。


没有多久,远处便亮起了火光,一阙烧着一阙,连绵成了火海,有金戈交击之声隐隐传来。




十一、


风天逸这一夜的突袭出其不意,迅速且诡谲地控制住了半个南羽都,即使是风刃也未料及。


自这一夜开始风天逸便与风刃雪凛拉开了对峙,养了十多年的傀儡伸出了尖利的爪牙,反扑向了提线人。


这一对峙从暮春至夏末,风天逸手腕强硬地将整个局势兜转过来,南羽都中维持了数十年的天平终于从风刃那头慢慢向风天逸倾斜,直到某一日,由风刃派来的羽人使者穿过重重宫闱,求见风天逸,带来了风刃的求和心意,坐于皇位中的风天逸勾了嘴角讪笑,一拂袖子,叫人将他拉下去。


原来他强势的叔叔,也会有求饶的时候。


使者却在脚步跨出宫殿之际取出了藏于怀中的一物,风天逸原本只是轻忽一瞥,孰料目光骤变,三两步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人手中的一枚小巧的玻璃瓶。


里面盛着一株碧色的天空草,昔日他与羽还真采撷自昆仑之巅。


风天逸惊起滔天怒火,拽起那人的衣襟,“他在哪里?”


“风刃大人说,羽皇若是想见他,就孤身前来,风刃大人等着您。”




十二、


傍晚的时候南羽都陷在了浓郁的暮色之中,夕阳是血色的,在天边拉开一道口子。


风天逸不顾众人反对,孤身往风刃所在的宫殿走去,杜若飞忧心忡忡,暗地里跟着,恐他出事。


在一株花树下,雪飞霜婷婷立着,如娇花一般,这样美丽的女子。待他走近了,瞧见了她嘴角的笑容三分讥讽三分哀绝,伸出青葱似的白指,“他在里面,你可以去见他。”


在这世上,有谁能让羽还真乖乖地跟她走,便是他的姐姐。


他早该想到。


风天逸从雪飞霜身边走过,未曾再看她一眼,花叶衬得她脸色煞白,“你不问我为什么?”


风天逸推门而入,一字未说,背后雪飞霜笑出泪花。


殿门沉重地吱呀一声,余音久久回荡,风天逸抬起头,看到了一身黑色锦衣的摄政王风刃,而羽还真横躺在阶前,蓝衣上有斑斑血迹,他半阖的眼睛望见了风天逸,亮起一丝光芒,朝前爬了几寸,终是脱力地不能动了,只死死将风天逸盯住,想让他快走。


他那么珍惜的羽还真,便是伤了一小片指甲都让能让他心疼,如今苟延残喘地躺在地上。不等风刃退后一步就已然看见怒不可遏的风天逸持鞭一跃向他袭来,带起的鞭风携着千钧之力毁天灭地一般,风刃一连后退几步,埋伏在大殿两旁的羽人同时奋起,将风天逸围困在其中,他眉眼清冷至极,手中长鞭如蝮蛇蜿蜒,瞬间便取走几人性命,风刃抽剑出鞘,还未将一个剑招使出,剑刃已被长鞭缠绕,用力一震,他虎口一痛,猛地将剑脱了手,下一刻风天逸已朝他逼近,鞭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呵,”风刃被逼迫如斯,仍是发笑,“风天逸,你是我一手教导,却为了一个羽还真这般用情至深,我当真是小看了你。”


风天逸已不想再和这人说半句话,他只想让这人再也说不出话来,用来偿还他伤了羽还真的罪过,在他的鞭子紧紧勒住风刃的那一刻风刃却忽然笑了笑,这笑意未泯,他眼角里躺在地上的羽还真蓦然爬了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分明受了那样重的伤,却在转瞬之间扑向了风天逸,风天逸倾倒之时惊讶地看着他,随即一闪而过的血光并着冷冽的剑影模糊了视线,光影灭去之后,风天逸看到羽还真的胸膛被提剑而来的雪飞霜贯穿,长剑拔出时的温热鲜血溅了风天逸一脸。




在星辰阁的时候,每每与同门比试,羽还真常有受伤,鲜少胜出,但自从与风天逸相识,他便再也无负伤而归的时候。羽还真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功力深厚了,为此开心不已,其实那不过是因为风天逸在,无人再敢让他受伤。


那时候风天逸想,羽还真是他的,岂容旁人伤了。




可是当他看到羽还真的胸口冒出汩汩热血时,风天逸被这温度惊得浑身颤栗,扑过去抱住他,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没用,让他受这么重的伤。


羽还真翕动着双唇,有话要与他说,风天逸发着抖俯下身去,只听到模模糊糊的两句话。


“不要怪姐姐……我虽然骗了你,但是从未想伤害你,你能不能也不要怪我了?”


风天逸半天没有力气吐出一个字来,一直到羽还真在他怀里慢慢变作冰凉,他才抱住他头颅,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着,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并不想伤害他,他知道他的无奈,把他逼走不过是想保护他,他不想在和风刃的对峙里看到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他还想着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就接他回到南羽都。


可是这一切羽还真都听不到了。




十三、


风天逸醒来那日身在清风院,院外鸟语花香,他半阖着双眼凝望着窗户纸上的憧憧花影,掀开了被子下床。


屋中打扫得干净,明媚的阳光照着桌上那些羽还真摆弄的机关,还有他送他的机关术卷籍。


他恍惚地想着,是老天爷把他送回了昔年的岁月。这时有人推门而入,他屏息着转过身去,门口一人逆光而立,是机枢,他眼里亮起的锋芒瞬间熄灭。


机枢告诉风天逸,那天大殿之内杜若飞领人冲了进来,与风刃拼杀了一阵,而为了寻找机关术原料的他刚好在南羽都,打听到了风刃挟持羽还真的消息,便悄悄赶来,恰好遇到抱着羽还真失神的风天逸,将他救走。


“毕竟那小子与我待过一阵子,虽然我从未认他做徒弟,但……”机枢看到风天逸苍白的脸色,住了口。


良久,风天逸问:“他在哪儿?”


机枢将羽还真放在了星辰阁的后山冰窟之中,保存着他不腐的身躯。


风天逸自那日开始,白天就待在清风院里,晚上就去冰窟陪伴羽还真,如是多日。


直到机枢再也看不下去地站在冰窟洞口,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南羽都已然血流成河了,没有你在杜若飞他们不成气候,风刃与雪凛已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屠杀。那日你在大殿之中,同死了没有两样,你以为如果没有那群为你送命的人,你能好端端地待在这里吗?”见他仍无反应,机枢折身离开。


翌日清早,机枢照例去给风天逸送早饭,冰窟里空空荡荡,并无人影,就连羽还真的尸身,都一并消失,他奔到了清风院,看到了风天逸留下的信笺,寥寥几句,只言他要回南羽都去了,改日再答谢他救命之恩。


机枢叹了一口气,看到窗外阳光铺了满地。




十四、


风天逸重回南羽都,将他手下剩余的人集结,与风刃展开了厮杀,他原本的一副好棋在刹那间就输了出去,但是风天逸眼里的神色更加沉郁,仿佛不杀风刃,决不罢休。


但到底实力悬殊,风天逸这边渐渐呈了落败之态,他却依旧指挥若定,镇静犹如神明。


就在风刃以为志在必得之时,被血腥布满的南羽都忽而响起震天的杀伐之声。


这一日大约是要被载入人羽两族的史册的,只因赶来相助风天逸的不是旁人,而是白庭君。彼时白庭君着了戎装携了手中长剑,在累叠的成堆尸骨中,与风天逸遥遥一望,轻点了一下头颅。


风天逸笑了,白庭君,算你守信。


昔日星辰阁内,白庭君败于他鞭下,曾承诺过,有朝一日要为他做一件事。


但这件事毕竟太大,风天逸也未有十分的把握,但是白庭君违背了白雪,到底是来了。


许多事情,冥冥中自有注定。




十五、


半年之后,风刃死,雪凛死,雪飞霜被驱逐出南羽都。


白庭君正式成为了人族之皇,与风天逸缔结了和平的约定,此后直到两人死去,两族再无纷争。


又半年,白庭君迎娶易茯苓,邀了风天逸来喝一杯喜酒。


风天逸到的那天易茯苓担忧地看着他,她曾经为挽救白庭君的性命而用了引魂术,她怕风天逸哪天也会这么做,风天逸听罢只是摇摇头,“如果我用这样的方法救他,即便他醒来看到我死了也必定痛不欲生,我不想让他承受那样的痛苦。”


他曾经承受过的,他不想让羽还真也承受。


喜宴之上觥筹交错,着了一身红色嫁衣的易茯苓美得倾城,风天逸瞥了几眼,心道这丫头果然是有福气,蓦地想起羽还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手指禁不住颤了颤,饮了两盏酒,便从宴上离开了。




十六、


从白庭君的婚宴归来,风天逸暂时卸下了羽皇之责,踏上了旅途,那些九州之中他曾和羽还真一起走过的地方,他想去再走一遍。


从北至南,一程程,陪伴他的,唯有放在心口的那瓶天空草。


某一日,他再次登上了昆仑山巅,迎面的风雪吹得他抬起袖子挡了挡,等放下来的时候,往昔一幕幕,自脑中浮现,原来那日被风雪吹了满头的白首,就是他所料不及的终局。


风天逸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怆压倒,紧闭了一会儿湛蓝的眼眸,不知过去多久,他恍惚间仿佛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堪堪转过头去。


那时天边浮现出浅色的阳光,每一朵雪花都在光线底下晶莹剔透,一袭蓝衣的羽还真从漫天的大雪里朝他走来,仍是眉清目秀的模样,露出稚气的笑容,一如初见。


风更大了,风天逸站在风口,看到他头上满是白雪,笑了笑,“你白头的样子,挺好看的。”


陛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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